第105章 灿烂往昔
帝国数据池许是混多了人类意志(数据碎片),对AI和人类区分很开,颇有物种文库刚出世头一百年的矫情样,偏爱人类。
宇宙深处,虚拟宇宙默默数着星轨来的班数,等到下一趟,便动手开始破解肥池的数据屏障。
能给它个把小时的“真空”,已经很难得。
探讨某些大事件,与其听自己都理不清思路的数据体,不如直接垂询虚拟宇宙。
等小绿毛,不,小紫毛慢吞吞溜到站台尽头时,正好瞧见徐衡擦拭眼泪,铁训兰叹息看他,徐静的数据体却不赞同地摇头。
“季平,我同样心疼你。”
“——但沉湎过去,不是善意可为。人该永远向前看。”
话没说完,小长姐眉头一跳,“有新的数据体过来了。”
徐衡、铁训兰:“……”
两人皆是五官一抽,满脸戒备。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她从数据中化形,满头靓丽紫发,冷艳夺目至极,来到徐静面前,学她一样,双脚泡进数据池中:
【瞧你们这样子,人类id徐衡,猎户座文苑的教室里,你还高谈阔论过‘一百层高楼与地基’的理论,如今这警惕样子,又是做给谁看?】
【虚伪】
徐衡:“我……”
AI犀利起来,就没人类贱嘴什么事。
铁训兰贼会看眼色,适时狗腿道:“小宙,你新染的头发真好看!”
虚拟宇宙:【→_→AI从不染发】
说完,她一甩紫色长发。
铁训兰:“……”
虚拟宇宙:【只是给头发换了一层数据而已】
徐静惊喜看着小紫毛,这位AI巨神虽说已数据稳定三百多年,但眼前模样确实和17岁时相差巨大,“宙姐,您现在形象真漂亮。”
虚拟宇宙看她一眼。
这是17岁的徐静,她快速在数据海中找到了对照物。
这是暂时17岁、思维聪明却白甜、哪怕理想主义也很简单的徐静。
【我从没丑过】
片刻安静,虚拟宇宙只是露个脸,便猫在旁边抠脚。
徐静:“季平,你接着说——刚说了长梦计划对外公布的目的。柳园飞雪,这个后辈我有印象。”
徐衡紧张看一眼虚拟宇宙,“长姐,要不我们……”
徐静好奇看他,又看虚拟宇宙,瞬间明白:
“你担心AI泄密?”
不是泄密。
我担心AI巨神就是当年事情的主要参与者。
徐衡张不开嘴说,也不好不点头。
徐静永远体谅弟弟,便想放过这个话题,谁知抠脚的虚拟宇宙忽然出声:
【这有什么不好说?】
【长梦计划是银河舰队牵头、一二线游戏巨头共建的攻克弱感症计划,你是第一负责人,主要领导层包括你的两个血亲在内,一共十数人】
【实施流程基本是文豪单线,定题创作,然后筛选,在文豪培训上设的关卡较多,各方都投注了较大精力】
徐静瞬间抓住重点:“……这不是银河舰队闭环工程?”
虚拟宇宙:【不是,资料显示,舰队希望弱感症治疗尽快见效,所以对接了游戏巨头】
【只有掌握海量市场的游戏公司愿意入局,才能助推长梦产出的文豪本以最快的速度扩散银河】
徐静抿嘴。
数据体中冒出了许多新碎片,她努力理解未来的自己,思考如此境遇她会怎么做。
徐衡惊讶发现,小长姐面貌在发生变化,面孔长开,眉眼拉长,金色发色变深发棕,几息间就变成了三十岁上下。
“看什么?”徐静道,口吻却变了,细听依然有珍爱幼弟之意,却冷淡野性许多。
“没见过我三十岁吗?”
徐衡:“……”
这样子可太熟悉了,相伴长姐的岁月中,大部分时光她都是这样,冰冷又狂放。
背景板铁训兰戳戳AI:“大佬,这咋回事?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肥池没和你们说吗?】
她瞪了眼数据海中某点,答道:【数据体会根据环境应激,调整数据呈现】
铁训兰:“麻烦说人话,好吗?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【这个‘徐静’会根据提出问题的不同,筛选最适合回答的记忆碎片,呈现彼时彼刻的样子】
三十岁的徐静看AI巨神,眼神带了些挑剔。
虚拟宇宙微哂,来了来了,熟悉的铁面徐书记。
“对接巨头是想贪他们成熟发达的市场,方便文豪本销售,这没错,但如果合作不利,也得承受市场网络太发达的后果。”
“舆论反扑时,神仙也会被撕碎。”徐静客观道。
铁子发觉,30岁的徐书记,说话真是难听又一针见血。
“为什么会反扑呢姐姐?”
徐静哂笑:“妹妹你还小,对游戏公司的尿性不够了解。”
“黄豆大小的金子,在他们嘴里都能给吹成一座山高。”
“银河舰队牵头,各巨头参与,多大的声势,打弱感症呢——这事本身的刺激程度,就够写个文豪本了。”
“游戏公司怎么会不往海了吹。”
铁训兰一顿。
信息是宝贵资产,但信息的每一次破圈传递,都会伴随着失真。
传得越远,失真越多。
很难说当年对弱感症信心爆炸的游戏巨头们,究竟是怎么用宣传口,疯狂煽动群众的。
徐静:“可以理解,巨头参与这种工程,赚钱肯定是头等事。”
“想赚钱就得造噱头。这不算罪过,只不过会把受众期待提升到一个可怕的高度。”
片刻安静。
虚拟宇宙见气氛僵硬,【长梦计划启动前年的广告材料中,确实存在许多虚假夸张宣传】
“你不是不给查阅长梦材料吗?”徐衡看她一眼。
虚拟宇宙假笑:【这不是长梦计划权限范围,这只是银河帝国某一年的广告记录】
【正好是计划启动前一年,仅此而已】
徐衡:“……”
铁训兰白他一眼。
“衡哥,你生气就别说话,跌份,像个不会套话的傻缺。”
——一个问题有千百种问法,直接破题是最蠢的一种。
“柳园飞雪…”徐静摸下巴,“天火第二顺序继承人是吗?”
“不是的,”铁子打辅助,“她是现任天火掌门人。”
“哦?令人意外。”徐静说着惊讶脸上毫无反应,“我记忆中,天火集团第一顺序继承人是柳园飞火,挺不错一年轻人,有点单纯。”
铁训兰:“……”
“静姐,柳园飞火参加了长梦计划,后来,就自杀了——”
徐静却神来一句:“我并非暗示柳园飞雪使手段将亲哥送进军部计划,来达到夺权目的。”
铁训兰闭嘴:“……”您不说,我还没想到这茬。
又是一阵难捱的尴尬。
铁子真没想到,聊着长梦计划,反而扒出了天火豪门恩怨。
徐衡适时发言:“无妨,就算柳园飞雪真用了手段,也不是我们外人能置喙的。”
“高门内斗,历来是外面一团和气内里腥风血雨。”
徐静看弟弟一眼,慢慢圆场:“——确实没什么。”
“我见过柳园飞雪,她比她哥更适合掌舵天火。”
但您这暗示,意思可太深了。铁子腹诽。
前头说柳园天火长梦失败,回来没两年就死了,搁谁都以为是被长梦计划坑着了。
结果听局中人一嘴,忽生豪门恩怨。那他怎么死的,就有了另外的解释。
——也许是长梦失败,斗志全垮,再遇上妹妹逆袭上位,人生彻底失败愤而自杀。
还有另一种更黑暗的猜测,也许,他根本是被柳园飞雪想法子弄死的。
推而广之,长梦失败后返回巨头的精英,那些自杀者的死因就蒙上了别的阴影。
铁训兰望向虚拟宇宙,希望得到支持。
小紫毛再次奉送假笑:【抱歉,死因涉及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铁训兰:“……”好吧。
两人两数据体又拉呱了一会。
随着问题深入,徐静的面貌越发年长,等聊到“失败主义根源”时,她已经成了四十上下,成熟稳重。
“失败主义?你说我吗?”
徐衡缓慢点头:“柳园飞雪做过证词,称您篡改了长梦计划的文豪本,在锤炼文豪意志方面犯下大错——”
“什么大错?”徐书记截话。
徐衡窒了下。
心知长姐疼惜幼弟,但面前‘完全体’徐书记威严迫人,仅直视她的眼睛都很需要勇气。
“您,可能修改了或埋伏了违规内容,对各路精英进行了洗脑。”
违规内容?
徐静想了下开头徐衡一直不停地试探她对AI巨神的态度。
“哦,我是把积极向上的故事换成了——”她看一眼虚拟宇宙,“对AI网络不利的内容是吗?”
徐衡笑了笑,权当默认。
虚拟宇宙:死鱼眼。
徐静第N次尝试理解彼时的自己,发现数据缺失太多,很难连成完成链条。
半天没人吭声。
徐衡深吸口气,“姐姐,在我印象中,你虽然会阴险狡猾,攻击政敌,但——”
“我确实感觉不到你是个失败主义者。”
“相反,我印象中的你,百折不挠,看淡生死,视振兴文豪业为毕生追求,无论上限还是下限可能性,你都坦然面对。”
话到此处,徐衡忽然住嘴。
慢着。
完全脱离网络去攻克弱感症不就是——整个精神症治疗大工程中的“极端最下限”吗?
通常做实验时,要设置一整套数值,有“最下限”“最上限”,还会有数个“中间值”。如果“对AI绝望”是其中之一,其他的呢?
长梦计划,是不是根本就没曝光出全部……
徐静蹙眉没吭声,过了会才肯定道:“是,我常居安思危。”
“虚拟宇宙,我现在是数据体,还能行使人类的提问权吗?”
虚拟宇宙凉凉道:【不能,照理说,数据体和我一族,我是AI族群首领,才不要听你的】
徐静从善如流:“好呢,那我让别的人类提问。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俩人类:“……”
铁训兰赶紧举手,自愿当话筒。
徐静思绪庞杂,光听问题完全摸不透她想了解什么。
铁训兰认真传话:“第一个问题,请问长梦计划上下五年,注意,上下五年,共十年的弱感症危重症治疗情况。”
虚拟宇宙有了点欣赏:【没太大成果,但人类对精神症的态度却有了大逆转】
【长梦计划前,人类信心空前膨胀,长梦计划后,期待有所跌落,警惕了些】
铁训兰唰地看徐静。
徐静脸上不见满意,只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,同胞太狂妄了,真当研究出个破网络就称霸全宇宙呢。”
“就是欠耳光正面扇。”
铁训兰:“……”
片刻后,“第二个问题,从长梦计划中止,到第一个返乡精英自杀,中间过了多久?”
虚拟宇宙:【一年左右】
徐静刚张嘴,铁训兰立刻跟上:“中间的时间,这些人才没写过文豪本吗?”
“思想遭遇重大转变,该是文豪表达欲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,很难说——”
徐静:“……”
“你,很不错。”徐书记投以亲切目光。
铁训兰脸颊微红,嘤嘤,被这么强的姐姐当面夸,好羞射!
虚拟宇宙:【写过】
徐静:“那本子呢?”
虚拟宇宙:【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徐静:“哦,所以是销毁了是吧,这些浸透排斥AI巨神的消极思想——好吧,你们叫失败主义的本子,发行后产生广泛影响了吗?”
虚拟宇宙:【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徐静:“所以确实产生影响了,是吗。市场销售记录呢,都销毁了?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她不想回答重复的话,索性闭嘴。
徐静再次自问自答:“看来这处历史有中断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奇怪,认为需要排除网络才能战胜弱感症,这不算什么颓丧理念,相反,认真听,这理念顽强极了。”
星际发展和网络交缠至深,敢说出这种话的人,得有直面**瘤和固有利益集团的勇气,怎么会是失败主义者?
又是一阵没人说话。
徐衡犹豫数次,还是没开口。
徐静看他一眼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季平。”
“你想说,舆论之下,那些沾染了长梦计划却最后下场凄惨的人,都会成为石头,一块块的丢向我——哪怕他们的真实死因可能不是我。”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区区数百数千人的死亡并不足以扳倒舰队实权人物。”
“在目前人类物种的规模下,这数字太过渺小。”
徐衡:“……”
徐静:“别用这幅表情看我,自己的姓氏鼎盛之时多么如日中天不用我告诉你。”
“诚然,数据中并没有43岁的我死前所思所想,我所言的一切,仅为不负责的猜测。”
“在场能说话的,恐怕只有虚拟宇宙知道最多,但她不会开口。”
“同时,多年从政,我早养成了思考和说话两套逻辑的习惯,‘徐静’在世时说话做事留下的痕迹,并不能完全证明我的想法——”
徐衡震撼望着长姐。
他尚未深涉权力之海,对权柄置换的手段不甚熟悉。饶是如此,再见徐静,他都会恍然,似乎二十余年的相知,他从没真正了解过这位手眼通天的长姐。
铁训兰却有另一番想法。
她可比徐衡对马原懂得多。
徐静停了片刻,又问:“最后一个问题,虚拟宇宙。”
“当年那些零零碎碎散入宇宙市场的文豪本——讲述诋毁AI巨神故事的本子们,收获反响如何?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徐静笑着做出残忍假设:“民众是当他们痴人说梦呢,还是惊醒恐惧?”
“甚至……有没有疯狂攻击创作者,骂他们猪狗不如,怎么敢攻击AI巨神,怎么能诋毁我们赖以生存的智能网络?”
“回答我,有没有。”
铁训兰心头一跳。
出现了。
就是这个意思,失智的民潮会淹没一切。
虚拟宇宙叹口气:【抱歉,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徐静淡淡看她。
虚拟宇宙顿觉毛骨悚然。
事实是如何呢?
虚拟宇宙也无法还原出全部。
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是由无数主体和多个角度构成的,她能抓住的,只有数据这一块。
当年全网发疯唾骂文豪的玩家究竟是如何想的,AI并不知道。
就像,虚拟宇宙明明晓得,当年长梦计划为攻克弱感症,其实准备了一套非常完整的测试目录,囊括各种角度——
有柳园飞雪所述“彻底排斥AI网络”不假。
也包括“完全拥抱AI网络”、“AI驯化人类”、“推进人类模仿AI进化”、“人类机器化发展”、“彻底击杀情感阈/理智阈”等等……
各种突破想象的孵化,随便一条拿出来,都能把半颗宇宙的人惊得脑壳掀开。
徐静等人当真为人类发展,殚精竭虑地思考过,哪怕违反道德法律等世界一切准则,他们也努力去开拓各种绝望或希望的可能。
——虚拟宇宙都知道,但她什么也不能说。
然而,现在这些记录都成了落满尘埃的旧档案,宇宙间只余只言片语,人人只能看到眼前针鼻儿大小的“真相”,无人得知长梦计划的全貌。
哪有什么徐静背叛人类意志?
从头到尾,长梦计划都只开了个头而已,仅仅尝试了“剔除AI网络”这一个角度。
……
铁训兰看徐衡一眼,徐猎头脸色极差,不用猜也能看出,他必然是领悟到了长姐的暗示。
当年事发,徐静等人肯定遭到了星际社会从上到下的抵制,也许最后自杀也只是被逼无……
“在想什么?”徐静冷淡道。
“猜测我的死是不是被民粹攻击吗?”
徐衡:“我……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铁训兰敏锐道,“看您刚才描述,我猜您应当设想过如果被民众误解,会遭遇什么下场。”
“有心理准备的人,如果还中了下下签,该是别的原因。”
徐静笑了下,“你是个有天赋的文豪。”
铁训兰刚想开心,徐静下句就来:“意/淫和想象的能力都很优秀。”
铁子:“……”
虚拟宇宙:【噗】
又静了会,徐静道:“对生死看轻的人,其实不怎么在意死亡是否具有意义。”
“此刻我虽是四十岁的记忆,但我不是真正43岁的徐静,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,我只能猜测。”
她说的很慢,没人知道她是否在数据中看到了什么,只能听她缓缓说着匪夷所思又合乎逻辑的猜测:
“也许她认为长梦计划诸多隐情,但困于时局不能施展,再任由民愤发酵下去,扒出来不能见光的东西会越来越多,所以需要一个结果,来结束它。”
“也许她自己也加入了长梦实验,成功被洗脑,回头再看宇宙间狂热迷恋网络的民众,觉得无可救药又不能不救,所以以身试法。”
“也许,”她顿了下,几不可查地叹息:“也许后来,徐静认为长梦计划的许多改革太过‘超前’,不能适应时代,而且唯一测试出的这条路子,被诸多自杀的文豪证明不能成行,那徐静便要为这份失败的长梦计划,付出足够代价——”
不能和时代相融的改革,只会成为烧死自己的烈火。
徐衡被人当胸一拳,悔恨和不明的痛苦爬满了心脏。
他望着长姐,有个问题呼之欲出。
徐静等他片刻,见他仍不吭声,摇摇头。
“徐季平,你得勇敢,不然一事无成。”
“你是想问,徐伯兰当年选择自戕后悔吗?有没有考虑活着的人?”
徐衡嘶哑道:“是。”
徐静:“不后悔。”
徐衡:“……”
铁训兰赶紧扶住他,“哥,衡哥,你站稳。”
长姐的话刀子似扎向天灵盖,清醒又冷酷,她依旧是青年时温柔潇洒的徐静,也是中年时沉稳冷静的徐书记:
“你该明白,时代大浪推我到如今位置,那就有我该负的历史责任。”
“身处文教部书记之职,理当为银河文豪业谋前途,无论成败。”
“——同理,我带来的改革失败,该由我承担后果。”
“季平,我要你明白,路就在那里,需要你去走时,任何儿女私情都不能牵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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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宙深处,虚拟宇宙默默数着星轨来的班数,等到下一趟,便动手开始破解肥池的数据屏障。
能给它个把小时的“真空”,已经很难得。
探讨某些大事件,与其听自己都理不清思路的数据体,不如直接垂询虚拟宇宙。
等小绿毛,不,小紫毛慢吞吞溜到站台尽头时,正好瞧见徐衡擦拭眼泪,铁训兰叹息看他,徐静的数据体却不赞同地摇头。
“季平,我同样心疼你。”
“——但沉湎过去,不是善意可为。人该永远向前看。”
话没说完,小长姐眉头一跳,“有新的数据体过来了。”
徐衡、铁训兰:“……”
两人皆是五官一抽,满脸戒备。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她从数据中化形,满头靓丽紫发,冷艳夺目至极,来到徐静面前,学她一样,双脚泡进数据池中:
【瞧你们这样子,人类id徐衡,猎户座文苑的教室里,你还高谈阔论过‘一百层高楼与地基’的理论,如今这警惕样子,又是做给谁看?】
【虚伪】
徐衡:“我……”
AI犀利起来,就没人类贱嘴什么事。
铁训兰贼会看眼色,适时狗腿道:“小宙,你新染的头发真好看!”
虚拟宇宙:【→_→AI从不染发】
说完,她一甩紫色长发。
铁训兰:“……”
虚拟宇宙:【只是给头发换了一层数据而已】
徐静惊喜看着小紫毛,这位AI巨神虽说已数据稳定三百多年,但眼前模样确实和17岁时相差巨大,“宙姐,您现在形象真漂亮。”
虚拟宇宙看她一眼。
这是17岁的徐静,她快速在数据海中找到了对照物。
这是暂时17岁、思维聪明却白甜、哪怕理想主义也很简单的徐静。
【我从没丑过】
片刻安静,虚拟宇宙只是露个脸,便猫在旁边抠脚。
徐静:“季平,你接着说——刚说了长梦计划对外公布的目的。柳园飞雪,这个后辈我有印象。”
徐衡紧张看一眼虚拟宇宙,“长姐,要不我们……”
徐静好奇看他,又看虚拟宇宙,瞬间明白:
“你担心AI泄密?”
不是泄密。
我担心AI巨神就是当年事情的主要参与者。
徐衡张不开嘴说,也不好不点头。
徐静永远体谅弟弟,便想放过这个话题,谁知抠脚的虚拟宇宙忽然出声:
【这有什么不好说?】
【长梦计划是银河舰队牵头、一二线游戏巨头共建的攻克弱感症计划,你是第一负责人,主要领导层包括你的两个血亲在内,一共十数人】
【实施流程基本是文豪单线,定题创作,然后筛选,在文豪培训上设的关卡较多,各方都投注了较大精力】
徐静瞬间抓住重点:“……这不是银河舰队闭环工程?”
虚拟宇宙:【不是,资料显示,舰队希望弱感症治疗尽快见效,所以对接了游戏巨头】
【只有掌握海量市场的游戏公司愿意入局,才能助推长梦产出的文豪本以最快的速度扩散银河】
徐静抿嘴。
数据体中冒出了许多新碎片,她努力理解未来的自己,思考如此境遇她会怎么做。
徐衡惊讶发现,小长姐面貌在发生变化,面孔长开,眉眼拉长,金色发色变深发棕,几息间就变成了三十岁上下。
“看什么?”徐静道,口吻却变了,细听依然有珍爱幼弟之意,却冷淡野性许多。
“没见过我三十岁吗?”
徐衡:“……”
这样子可太熟悉了,相伴长姐的岁月中,大部分时光她都是这样,冰冷又狂放。
背景板铁训兰戳戳AI:“大佬,这咋回事?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肥池没和你们说吗?】
她瞪了眼数据海中某点,答道:【数据体会根据环境应激,调整数据呈现】
铁训兰:“麻烦说人话,好吗?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【这个‘徐静’会根据提出问题的不同,筛选最适合回答的记忆碎片,呈现彼时彼刻的样子】
三十岁的徐静看AI巨神,眼神带了些挑剔。
虚拟宇宙微哂,来了来了,熟悉的铁面徐书记。
“对接巨头是想贪他们成熟发达的市场,方便文豪本销售,这没错,但如果合作不利,也得承受市场网络太发达的后果。”
“舆论反扑时,神仙也会被撕碎。”徐静客观道。
铁子发觉,30岁的徐书记,说话真是难听又一针见血。
“为什么会反扑呢姐姐?”
徐静哂笑:“妹妹你还小,对游戏公司的尿性不够了解。”
“黄豆大小的金子,在他们嘴里都能给吹成一座山高。”
“银河舰队牵头,各巨头参与,多大的声势,打弱感症呢——这事本身的刺激程度,就够写个文豪本了。”
“游戏公司怎么会不往海了吹。”
铁训兰一顿。
信息是宝贵资产,但信息的每一次破圈传递,都会伴随着失真。
传得越远,失真越多。
很难说当年对弱感症信心爆炸的游戏巨头们,究竟是怎么用宣传口,疯狂煽动群众的。
徐静:“可以理解,巨头参与这种工程,赚钱肯定是头等事。”
“想赚钱就得造噱头。这不算罪过,只不过会把受众期待提升到一个可怕的高度。”
片刻安静。
虚拟宇宙见气氛僵硬,【长梦计划启动前年的广告材料中,确实存在许多虚假夸张宣传】
“你不是不给查阅长梦材料吗?”徐衡看她一眼。
虚拟宇宙假笑:【这不是长梦计划权限范围,这只是银河帝国某一年的广告记录】
【正好是计划启动前一年,仅此而已】
徐衡:“……”
铁训兰白他一眼。
“衡哥,你生气就别说话,跌份,像个不会套话的傻缺。”
——一个问题有千百种问法,直接破题是最蠢的一种。
“柳园飞雪…”徐静摸下巴,“天火第二顺序继承人是吗?”
“不是的,”铁子打辅助,“她是现任天火掌门人。”
“哦?令人意外。”徐静说着惊讶脸上毫无反应,“我记忆中,天火集团第一顺序继承人是柳园飞火,挺不错一年轻人,有点单纯。”
铁训兰:“……”
“静姐,柳园飞火参加了长梦计划,后来,就自杀了——”
徐静却神来一句:“我并非暗示柳园飞雪使手段将亲哥送进军部计划,来达到夺权目的。”
铁训兰闭嘴:“……”您不说,我还没想到这茬。
又是一阵难捱的尴尬。
铁子真没想到,聊着长梦计划,反而扒出了天火豪门恩怨。
徐衡适时发言:“无妨,就算柳园飞雪真用了手段,也不是我们外人能置喙的。”
“高门内斗,历来是外面一团和气内里腥风血雨。”
徐静看弟弟一眼,慢慢圆场:“——确实没什么。”
“我见过柳园飞雪,她比她哥更适合掌舵天火。”
但您这暗示,意思可太深了。铁子腹诽。
前头说柳园天火长梦失败,回来没两年就死了,搁谁都以为是被长梦计划坑着了。
结果听局中人一嘴,忽生豪门恩怨。那他怎么死的,就有了另外的解释。
——也许是长梦失败,斗志全垮,再遇上妹妹逆袭上位,人生彻底失败愤而自杀。
还有另一种更黑暗的猜测,也许,他根本是被柳园飞雪想法子弄死的。
推而广之,长梦失败后返回巨头的精英,那些自杀者的死因就蒙上了别的阴影。
铁训兰望向虚拟宇宙,希望得到支持。
小紫毛再次奉送假笑:【抱歉,死因涉及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铁训兰:“……”好吧。
两人两数据体又拉呱了一会。
随着问题深入,徐静的面貌越发年长,等聊到“失败主义根源”时,她已经成了四十上下,成熟稳重。
“失败主义?你说我吗?”
徐衡缓慢点头:“柳园飞雪做过证词,称您篡改了长梦计划的文豪本,在锤炼文豪意志方面犯下大错——”
“什么大错?”徐书记截话。
徐衡窒了下。
心知长姐疼惜幼弟,但面前‘完全体’徐书记威严迫人,仅直视她的眼睛都很需要勇气。
“您,可能修改了或埋伏了违规内容,对各路精英进行了洗脑。”
违规内容?
徐静想了下开头徐衡一直不停地试探她对AI巨神的态度。
“哦,我是把积极向上的故事换成了——”她看一眼虚拟宇宙,“对AI网络不利的内容是吗?”
徐衡笑了笑,权当默认。
虚拟宇宙:死鱼眼。
徐静第N次尝试理解彼时的自己,发现数据缺失太多,很难连成完成链条。
半天没人吭声。
徐衡深吸口气,“姐姐,在我印象中,你虽然会阴险狡猾,攻击政敌,但——”
“我确实感觉不到你是个失败主义者。”
“相反,我印象中的你,百折不挠,看淡生死,视振兴文豪业为毕生追求,无论上限还是下限可能性,你都坦然面对。”
话到此处,徐衡忽然住嘴。
慢着。
完全脱离网络去攻克弱感症不就是——整个精神症治疗大工程中的“极端最下限”吗?
通常做实验时,要设置一整套数值,有“最下限”“最上限”,还会有数个“中间值”。如果“对AI绝望”是其中之一,其他的呢?
长梦计划,是不是根本就没曝光出全部……
徐静蹙眉没吭声,过了会才肯定道:“是,我常居安思危。”
“虚拟宇宙,我现在是数据体,还能行使人类的提问权吗?”
虚拟宇宙凉凉道:【不能,照理说,数据体和我一族,我是AI族群首领,才不要听你的】
徐静从善如流:“好呢,那我让别的人类提问。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俩人类:“……”
铁训兰赶紧举手,自愿当话筒。
徐静思绪庞杂,光听问题完全摸不透她想了解什么。
铁训兰认真传话:“第一个问题,请问长梦计划上下五年,注意,上下五年,共十年的弱感症危重症治疗情况。”
虚拟宇宙有了点欣赏:【没太大成果,但人类对精神症的态度却有了大逆转】
【长梦计划前,人类信心空前膨胀,长梦计划后,期待有所跌落,警惕了些】
铁训兰唰地看徐静。
徐静脸上不见满意,只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,同胞太狂妄了,真当研究出个破网络就称霸全宇宙呢。”
“就是欠耳光正面扇。”
铁训兰:“……”
片刻后,“第二个问题,从长梦计划中止,到第一个返乡精英自杀,中间过了多久?”
虚拟宇宙:【一年左右】
徐静刚张嘴,铁训兰立刻跟上:“中间的时间,这些人才没写过文豪本吗?”
“思想遭遇重大转变,该是文豪表达欲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,很难说——”
徐静:“……”
“你,很不错。”徐书记投以亲切目光。
铁训兰脸颊微红,嘤嘤,被这么强的姐姐当面夸,好羞射!
虚拟宇宙:【写过】
徐静:“那本子呢?”
虚拟宇宙:【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徐静:“哦,所以是销毁了是吧,这些浸透排斥AI巨神的消极思想——好吧,你们叫失败主义的本子,发行后产生广泛影响了吗?”
虚拟宇宙:【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徐静:“所以确实产生影响了,是吗。市场销售记录呢,都销毁了?”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她不想回答重复的话,索性闭嘴。
徐静再次自问自答:“看来这处历史有中断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奇怪,认为需要排除网络才能战胜弱感症,这不算什么颓丧理念,相反,认真听,这理念顽强极了。”
星际发展和网络交缠至深,敢说出这种话的人,得有直面**瘤和固有利益集团的勇气,怎么会是失败主义者?
又是一阵没人说话。
徐衡犹豫数次,还是没开口。
徐静看他一眼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季平。”
“你想说,舆论之下,那些沾染了长梦计划却最后下场凄惨的人,都会成为石头,一块块的丢向我——哪怕他们的真实死因可能不是我。”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区区数百数千人的死亡并不足以扳倒舰队实权人物。”
“在目前人类物种的规模下,这数字太过渺小。”
徐衡:“……”
徐静:“别用这幅表情看我,自己的姓氏鼎盛之时多么如日中天不用我告诉你。”
“诚然,数据中并没有43岁的我死前所思所想,我所言的一切,仅为不负责的猜测。”
“在场能说话的,恐怕只有虚拟宇宙知道最多,但她不会开口。”
“同时,多年从政,我早养成了思考和说话两套逻辑的习惯,‘徐静’在世时说话做事留下的痕迹,并不能完全证明我的想法——”
徐衡震撼望着长姐。
他尚未深涉权力之海,对权柄置换的手段不甚熟悉。饶是如此,再见徐静,他都会恍然,似乎二十余年的相知,他从没真正了解过这位手眼通天的长姐。
铁训兰却有另一番想法。
她可比徐衡对马原懂得多。
徐静停了片刻,又问:“最后一个问题,虚拟宇宙。”
“当年那些零零碎碎散入宇宙市场的文豪本——讲述诋毁AI巨神故事的本子们,收获反响如何?
虚拟宇宙:【……】
徐静笑着做出残忍假设:“民众是当他们痴人说梦呢,还是惊醒恐惧?”
“甚至……有没有疯狂攻击创作者,骂他们猪狗不如,怎么敢攻击AI巨神,怎么能诋毁我们赖以生存的智能网络?”
“回答我,有没有。”
铁训兰心头一跳。
出现了。
就是这个意思,失智的民潮会淹没一切。
虚拟宇宙叹口气:【抱歉,机密资料,无可奉告】
徐静淡淡看她。
虚拟宇宙顿觉毛骨悚然。
事实是如何呢?
虚拟宇宙也无法还原出全部。
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是由无数主体和多个角度构成的,她能抓住的,只有数据这一块。
当年全网发疯唾骂文豪的玩家究竟是如何想的,AI并不知道。
就像,虚拟宇宙明明晓得,当年长梦计划为攻克弱感症,其实准备了一套非常完整的测试目录,囊括各种角度——
有柳园飞雪所述“彻底排斥AI网络”不假。
也包括“完全拥抱AI网络”、“AI驯化人类”、“推进人类模仿AI进化”、“人类机器化发展”、“彻底击杀情感阈/理智阈”等等……
各种突破想象的孵化,随便一条拿出来,都能把半颗宇宙的人惊得脑壳掀开。
徐静等人当真为人类发展,殚精竭虑地思考过,哪怕违反道德法律等世界一切准则,他们也努力去开拓各种绝望或希望的可能。
——虚拟宇宙都知道,但她什么也不能说。
然而,现在这些记录都成了落满尘埃的旧档案,宇宙间只余只言片语,人人只能看到眼前针鼻儿大小的“真相”,无人得知长梦计划的全貌。
哪有什么徐静背叛人类意志?
从头到尾,长梦计划都只开了个头而已,仅仅尝试了“剔除AI网络”这一个角度。
……
铁训兰看徐衡一眼,徐猎头脸色极差,不用猜也能看出,他必然是领悟到了长姐的暗示。
当年事发,徐静等人肯定遭到了星际社会从上到下的抵制,也许最后自杀也只是被逼无……
“在想什么?”徐静冷淡道。
“猜测我的死是不是被民粹攻击吗?”
徐衡:“我……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铁训兰敏锐道,“看您刚才描述,我猜您应当设想过如果被民众误解,会遭遇什么下场。”
“有心理准备的人,如果还中了下下签,该是别的原因。”
徐静笑了下,“你是个有天赋的文豪。”
铁训兰刚想开心,徐静下句就来:“意/淫和想象的能力都很优秀。”
铁子:“……”
虚拟宇宙:【噗】
又静了会,徐静道:“对生死看轻的人,其实不怎么在意死亡是否具有意义。”
“此刻我虽是四十岁的记忆,但我不是真正43岁的徐静,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,我只能猜测。”
她说的很慢,没人知道她是否在数据中看到了什么,只能听她缓缓说着匪夷所思又合乎逻辑的猜测:
“也许她认为长梦计划诸多隐情,但困于时局不能施展,再任由民愤发酵下去,扒出来不能见光的东西会越来越多,所以需要一个结果,来结束它。”
“也许她自己也加入了长梦实验,成功被洗脑,回头再看宇宙间狂热迷恋网络的民众,觉得无可救药又不能不救,所以以身试法。”
“也许,”她顿了下,几不可查地叹息:“也许后来,徐静认为长梦计划的许多改革太过‘超前’,不能适应时代,而且唯一测试出的这条路子,被诸多自杀的文豪证明不能成行,那徐静便要为这份失败的长梦计划,付出足够代价——”
不能和时代相融的改革,只会成为烧死自己的烈火。
徐衡被人当胸一拳,悔恨和不明的痛苦爬满了心脏。
他望着长姐,有个问题呼之欲出。
徐静等他片刻,见他仍不吭声,摇摇头。
“徐季平,你得勇敢,不然一事无成。”
“你是想问,徐伯兰当年选择自戕后悔吗?有没有考虑活着的人?”
徐衡嘶哑道:“是。”
徐静:“不后悔。”
徐衡:“……”
铁训兰赶紧扶住他,“哥,衡哥,你站稳。”
长姐的话刀子似扎向天灵盖,清醒又冷酷,她依旧是青年时温柔潇洒的徐静,也是中年时沉稳冷静的徐书记:
“你该明白,时代大浪推我到如今位置,那就有我该负的历史责任。”
“身处文教部书记之职,理当为银河文豪业谋前途,无论成败。”
“——同理,我带来的改革失败,该由我承担后果。”
“季平,我要你明白,路就在那里,需要你去走时,任何儿女私情都不能牵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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