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债主登门
浮云流彩,朝霞绕日。
缕缕暖意洒在身上,窗外弥散着晨露花香,闲瑕舒适。江雪舒展四肢,伸出双手捧住光线,深吸清冽的香气,看流光泛影,任思绪纷飞。
有姓无名的小姐,似主非主,已经被偌大的家族淡忘在角落。江雪并不在乎,她反而感觉很瑕意,不用晨昏定省,不用操持家事,难得轻松自在。她可以睡到日上三杆,柳姨娘疼她,从不催她早起,柳嬷嬷走了,再也没人跟她立规矩。
“柳侍妾,四奶奶传你去凝芳院问话。”
听到柳迎凤要传柳姨娘,江雪皱了皱眉,说:“冷香,去。”
“是,九小姐。”
柳姨娘有些担心,刚收拾好,准备去凝芳院,就被暖香拦下了。冷香摒住呼吸,端出一盆洗脚水,很吃力地走到门外,看到柳迎凤的大丫头站在门口,一脸倨傲地注视着她们。冷香瞅准传话的丫头,一盆水迎头浇下去。
“耳房里还有婆子的冼脚水,味道更浓,你们四奶奶要想喝就亲自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传话的丫头闭上嘴,捂着鼻子,又气又恼,扭头就往回跑。
江雪隔着窗户挑了挑嘴角,府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不想计较,为一点小事分心不值,有那心思,她还想算计着怎么多挣银子呢。府里这些女主子们一而再、再而三的挑衅,柳迎凤无知浅薄,十小姐阴险歹毒,在她看来,不过是一些小把戏。她也明白,若不狠狠反击,这些小把戏会愈演愈烈。
柳迎凤大概怕喝洗脚水,一上午也没露面,中午时分,两个婆子来传话,十小姐及笄后没有闺房,花太太让十小姐搬到泊柳居的厢房,江雪母女搬去青芷院。
青芷院在沐府西北角,挨家庙和祠堂很近,是一座废弃很久的院落,隔着一片木槿林就是内院的下人们住的院子。柳姨娘不愿意,要硬着头皮去求花太太,被江雪拦下了。花太太既然答应了十小姐,去求又有什么用?
当然,江雪自有打算,这几天,她闲着无事,把沐府内院的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,青芷院她也去过。青芷院虽然残败破旧,位置偏僻,却是一座独立院落,很安静。不跟十小姐母女住在一处,会少很多是非,难得清静。
青芷院后面有一块荒草地,穿过荒草地,就有一个角门。门外就是街道,角门锁死,没人看守,出入很方便。及笄考试之前,花太太就让她从外宅搬进府里居住。养在深闺的小姐,不能随便出大门半步,她想去慕容居都不方便。这两天,她一直为出去的事犯难,让她们母女搬到青芷院,正和她意。
午后阳光正好,江雪扶着柳姨娘到青芷院周围转了一圈,母女闲话家常,其乐融融。每当这时候,她总会有浓郁的感伤,异世的母亲晚年丧女,定会伤心欲绝。程远会替她照顾老母弱弟,但究竟不能弥补那深重的伤痛。
“小九,娘也不愿意住在泊柳居,可青芷院……”
母女驻足在青芷院外面,青色的院墙爬满绿藤,院内荒草成丛,清冷森寂。秋日午后阳光正浓,光线烈烈泼洒,却不能温暖这座宅院。
“青芷院怎么了?”
“你小时候最爱到家庙周围玩,你不记得家庙里的人吗?”
江雪拍了拍脑袋,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记的,一个又疯又哑的女人。”
柳姨娘重重叹了口气,沉声说:“那个又疯又哑的女人就是沐容清,静贵妃一母所出的姐姐。大夫死后,她回到了沐家,就住在青芷院里,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。后来静贵妃让她入宫小住几天,回来就疯了,也哑了,被关进家庙,不到一年就死了。你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到家庙跟她玩,娘为此还打过你。”
江雪暗自摇头,她跟沐容清的渊源真深,两次祠堂祭祖,那个牌位都掉到她的手边。江雪并不害怕,若人间有鬼魂,不也与她同类吗?不是每个人都有重生的机会,有些人死得不甘心,怨念和执念总会存留人间,沐容清也一样。
沐容清的大夫死于流配途中,她孤身一人回到沐家,没能给家族带来荣誉,又没有以死谢罪的勇气。堂堂沐家小姐,又曾经是皇子正妃,回到娘家,却住进青芷院。她苟且偷生,三餐不保,冷暖不济,过着连下人也不如的日子。亲妹嫁的男人在夺嫡中胜出,富贵辉煌,对她能毫无刺激吗?
从天堂堕入地狱,饱受冷眼和讥讽,疯了也正常,只是她什么会哑?难道她进宫小住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被人做了手脚吗?及笄前夜祠堂祭祖,沐乾柱让孙男孙女给她上香都很勉强,和沐容溪正相反,可见老太爷并不喜欢她。
“小九,你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娘,咱们搬到青芷院,离内院的小厨房很远,最好能自己开火煮饭。我在想怎么才能把份例要出来,以后不受那些人的管制。”
“好是好,只是没有几两银子,吃不好、穿不好,会委屈你。”
江雪突然觉得自己豪气十足,她很大方地摆了摆手,“娘,你什么都可以担心,就是不用担心缺银子。当然,女儿希望你什么都不想,就呆在青芷院享福。”
“好,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,娘会享福的。”
青芷院很宽敞,有七八间正房,两侧还有配房,院内有花园和鱼池,墙外碧竹青翠、木槿成林。母女带着下人忙碌了一天,才收拾妥当,一屋主仆十几人就搬进去了。花太太赏了几两银子,又让田嬷嬷带了几样礼物来贺她们迁居之喜,表面功夫也做足了。江雪又让冷香买来一应厨具和吃食材料,准备自己开火。
柳姨娘带着三个丫头住东侧,江雪和暖香、冷香住西侧,中间隔出花厅和餐室,江雪还为自己留出一间书房,又留出一间给婆子们上夜用,东侧房做厨房和杂物间,西侧房婆子住。青芷院有了人气,一扫冷清,也不象以前那么森寂了。
……
崇威院里,阴云笼罩,凝固的气氛沉闷压抑。
院子里跪着成群的下人,个个胆战心惊。厅内跪着各房的男女主子,人人摒神静气,除了沐宸霆的妻子怀有身孕没来,其他全部到齐。厅内打碎的茶盏洒了一地,掀翻的桌椅歪七倒八,进出传话回事的下人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沐乾柱坐在软榻上,双手拄着沉香拐杖,浑身颤抖。苍老的脸褶皱密布,更显阴沉,眼中充斥着愤怒与无奈。沐容初和花太太跪在前面,身后是两个侧夫人和四个姨娘,成年的公子、小姐,还有柳迎凤跪在最后面。
“谁给六皇子回了庚贴?为什么我不知道?”
沐容初跪走上前一步,“老太爷息怒,是六皇子先给沐家送了庚贴。”
“这么说这件事你早知道了?六皇子岂止给沐家送了庚贴,他给花家和洛家都送了庚贴。他要聘洛家的女儿为正妃,聘沐家的女儿为侧妃,洛家还没答应,我们就乖乖回了庚贴。传言出去,岂不让人笑掉大牙?”
南日皇朝男女聘嫁有习俗,女子看中男子,可请媒人提亲。男子看中女子,送上庚贴,女子有意,回庚贴以后,男子会请媒人上门。
六皇子刚封王赐府,正侧妃均无,苦心权衡了几个月,给南日皇朝三大家族都送了庚贴。这种遍地撒网、各不得罪的求亲方另三大家族都非常恼火,花、洛两家都在冷眼旁观,沐家却回了庚贴,沐乾柱却不知详情。
沐容初看了乔姨娘一眼,咬了咬牙,谨声回话,“儿子也是事后才知道。”
原来,十小姐提前及笄后,乔姨娘削尖脑袋,想让女儿嫁入皇家。六皇子在刑部领了一份差事,恰好是乔姨娘弟弟的上司,听说六皇子给沐府送庚贴,庚贴上并没有写聘沐家哪位小姐。乔姨娘怕沐老太爷把八小姐或是族中别的女子许给六皇子,就想捷足先登,自作主张给六皇子回了庚贴之后,才告诉沐容初。
“给你的女儿提亲你都不知道?你还能知道什么?”
“老太爷息怒,儿子知道错了。”
“光知错有什么用?能挽回沐家的颜面?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沐容初狠狠瞪了乔姨娘一眼,“你来回太爷,到底怎么回事?”
乔姨娘跪爬几步,扑到沐乾柱,“老太爷饶命,老太爷饶命,奴婢……”
十小姐紧挨八小姐跪着,听到沐乾柱问谁私自回庚贴的事,她兴灾乐祸地瞄了八小姐几眼。在她看来,这种蠢事只有秋姨娘和八小姐才做的出来,听到沐乾柱怒斥,她还洋洋自得。六皇子行事愚蠢,她很反感六皇子,她倒希望八小姐嫁给六皇子。看到乔姨娘跪爬出列,哀求告饶,她头顶上好象炸响一个闷雷,呆立当场,不知所以,她又羞又怕又气又愧。这件事乔姨娘没跟她透露半个字,大概是想给她一个惊喜,若不是今天吵出来,她错上了花轿还不知道新郎是谁。
沐乾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,用力敲着拐杖叹了口气。事到如今,庚贴已送出,再要回来会另落一个笑柄。他看了十小姐一眼,心里稍稍安定,十小姐小小年纪心思缜密、机谋深沉,适合嫁入皇家,参与宫斗。
“沐家这一代有三个女儿嫁入皇室,这并不是好事,我本想把云涟(沐容基之女)嫁给五皇子做侧妃。五皇子外戚势利微薄,看样子不想参与夺嫡,人也很务实,不管谁当皇帝,他都无惊无险。既然送了庚贴,这件事就定下来了,就把十丫头许给六皇子吧!云涟的事我会跟容基商量。”
“爷爷,救救你,我不嫁给六皇子,我不嫁,呜呜……”
十小姐跪爬到沐乾柱脚下,磕头如捣蒜,失声痛哭。众人都很惊诧,最吃惊的莫过于乔姨娘,十小姐一向心高,适合嫁给皇子。六皇子的生母居妃位,六皇子十六岁封王,母子颇受皇上宠爱,在宫中风头正劲。
“混帐,你生母私换庚贴,让老太爷生气,你反到说不嫁,还懂不懂家法?”
“她私换庚贴让她去嫁,反正我不嫁六皇子。”
“混帐,来人,把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沐乾柱摆手阻止沐容初,问十小姐,“十丫头,你想家给谁?”
十小姐擦了一把眼泪,不顾旁人惊诧,高声说:“我只想嫁给四皇子。”
“胡闹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怎能容你挑三拣四?”
沐乾柱深思片刻,摇了摇头,“十丫头,爷爷一向宠你,若你想嫁别人,爷爷会考虑,唯独四皇子不行。他毫无外戚势利支持,不善结交,不务正业,嫁给他还不如嫁一介平民,我不能看着沐家女儿陷入火坑。”
“爷爷,我不嫁给六皇子,我跟四皇子已经、已经私订终身了。”
听到十小姐这句话,众人都大吃一惊。乔姨娘瞪大眼睛,这话要是传出去,她们母女挨罚不提,以后在沐府也无法立足了。最吃惊的人莫过沐宸钰,他与南宇沧一向交好,南宇沧也跟他提过喜欢江雪,怎么又跟十小姐私定终身了?他猜测十小姐不想嫁六皇子,拿南宇沧当挡箭牌,却不知道十小姐的心事。
沐容初挥手一巴掌打在十小姐脸上,“无羞无耻,候门闺秀竟然做出这种事。来人,乔氏教女不严,关进柴房,闭门思过。”
两个婆子拖走惊恐悲愤的乔姨娘,十小姐不但不求情,还狠狠瞪了乔姨娘一眼。若不是乔姨娘私回庚贴,她也不会轻易喊出埋藏心底的秘密。现在母女脸面全无,乔姨娘挨罚,十小姐毫无动容,反到觉得出了一口恶气。
“十丫头,你可以不嫁六皇子,绝不能跟四皇子的什么首尾。”
十小姐捂着脸,轻声抽泣,挨了一巴掌,她不敢再强。她很明白,若想不嫁六皇子,就要家族出面拿回庚贴,至于怎样嫁南宇沧,就要从长计议了。
“都起来吧!让外面的下人也都起来。”沐乾柱目光深沉,不象刚才那般气恼,说话也变得语重心长,“八丫头、十丫头,你们是女孩家,目光短浅,爷爷给你们择婿,就想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,让沐氏家族辉煌荣耀,不一定非嫁入皇家,才能光耀门楣。我选中了两个人,一个是四大巨商之一的慕容玖,一个是李筝。慕容玖就不用细说了,少年才俊,四大巨商的后起之秀。李筝原是成亲王麾下干将,六品武将,战事平息后,皇上把他调入户部,有几件差事做得很漂亮,现在是从四品官阶,能文能武,是难得的人才。这是大事,你们姐妹回去好好想想,若能把这两人招为乘龙快婿,你们不但有荣华富贵,还是沐家的功臣。”
“不用想了,爷爷,八姐喜欢为官做宰的,我是选慕容玖吧!”
同十小姐的锋利尖锐相比,八小姐显得温顺怯懦了许多。况且当众选婿的话她说不出口,被十小姐摆布,她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。
当然,十小姐自有打算,她喜欢南宇沧本人多于喜欢皇家威仪。若不能嫁给南宇沧,选择慕容玖也不错,慕容商会的店铺遍布中天大陆,财富让王公权贵眼红。面对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,南宇沧能不动容、不眼红吗?
“爷爷,九妹的婚事怎么办?我觉得她跟慕容玖很合适。”
“听你爹的,把连及笄考试都没通过的小姐许给慕容玖,确实没诚意。”
“那九妹的婚事……”
沐乾柱敲了敲象征权威的拐杖,“让人去告诉九丫头,她的婚事我正想呢。”
花太太拉住沐宸钰,轻声说:“我的儿,你就别操心了,多陪老太爷宽宽心。田嬷嬷,你到青芷院传话,把太爷的话告诉九丫头和柳侍妾。”
沐乾柱愣住了,看向花太太的眼神充满怒意,“去哪里传话?”
花太太忙上前陪笑施礼,“回老太爷,柳侍妾和九丫头搬到了青芷院。”
沐乾柱禁不住浑身一颤,他冷眼打量着众人,嘴哆嗦了半天,也没说出话来。众人一见他的样子,全跪下了,厅里厅外又跪满了人,却无半点声息。
“谁让青芷院住人的?说。”沐乾柱突然怒问,拐杖敲着地,更显暴怒。
花太太作为沐府内院的当家人,调配院落是份内事。十小姐没独立的闺阁,要住柳姨娘的厢房,柳迎凤献计让柳姨娘母女搬到青芷院,腾出厢房让十小姐住,花太太就准了。这本是小事一桩,没想到沐乾柱却大发雷霆。这件事不可能让花太太落不是,十小姐也无差错,担责任的只有柳迎凤。
“十妹、十小姐没有闺房,要占柳侍妾的厢房,只能让柳侍妾搬到青芷院。”
沐容初回头怒斥柳迎凤,“凝芳院不是闲着吗?为什么不用?”
“十妹要住柳侍妾的厢房,不住凝芳院。”
十小姐抬起头,挤出几滴眼泪,“四嫂,我说过不住凝芳院吗?是你让她们搬到青芷院的,关我什么事?你说凝芳院是当家人议事的地方,她们不配住。”
“你别识好人心,你……”
“都住嘴,你们……咳咳。”
沐宸钰忙爬起来,递上一杯茶,“爷爷,你消消气,青芷院不能住,再搬出来就行。九妹一屋刚搬进去,我去看了,都挺好,青芷院为什么不能住人?”
沐乾柱哆哆嗦嗦端着茶盏愣住了,脸上交织着气愤、伤痛和无奈。青芷院刚搬进人,就搬出来,谁都会问那座院落为什么不能住。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,也无法回答,沐氏族长为这点小事发脾气,有失身份在先,威严反在其后。
“爷爷,我去告诉九妹,让她们搬出来,不如还搬回泊柳居。”
沐乾柱拦住沐宸钰,沉默了一会儿,“不用去了,算了,唉!算了。”
江雪母女搬进青芷院,本是小事,却惹得沐乾柱大发脾气,把小事演化到无限大。听到他说算了,不打算再追究,跪着的主子奴才们总算松了口气。
“都起来,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,有人住就住吧!”
沐乾柱突发脾气令众人始料不及,众人都爬起来,按辈份躬身站立两侧,都不敢再有片刻大意。柳迎凤挨着十小姐,两人都阴沉着脸,狼狈为奸的两个人此时却把彼此当成了黑眼钉,谁都恨不得把对方吞到肚子里。
……
江雪带着两个丫头在湖边抓鱼,她们累得满头大汗,换了几套衣服,终于抓到了一条大鱼,她兴奋得在湖边又唱又跳。她早就看中了这条鱼,还专门让冷香出去买了特大鱼盘,去千味楼找名厨询问了做鱼的方法。
“快点、快点,多抓几条,今晚我主厨,蒸、烧、炒、炖,各做一条。”
“九小姐。”
江雪扫了婆子一眼,“什么事?”
婆子凑到江雪身边,跟她说了崇威院发生的事。江雪摇头一笑,难怪她一下午耳朵都热乎乎的,原来是沐乾柱又在唠叨她。乔姨娘罪有应得,十小姐和柳迎凤反目成仇也活该,只是沐乾柱为什么不愿意让人住进青芷院呢?她们刚搬进来两天,住得很舒服、很自在,谁也不想总搬来搬去。
“你们还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“没事就好,一起抓鱼。”
“九小姐,园里的鱼不能抓,让管事们看见会罚的。”
“湖里这么多鱼,不吃多浪费。”江雪想了想,说:“冷香,你去请六公子,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鱼喝酒。哪个管事敢骂?让他们去骂六公子。”
主仆几人抓了十多条大鱼。江雪亲自下厨,做了水煮鱼、红烧鱼、清蒸鱼,还给柳姨娘炖了补身体的鱼汤。两个婆子溜出去买了酒,又带回一些糕饼果品和下酒菜。沐宸钰带来几样宫中的点心,都是江雪喜欢吃的。
江雪、柳姨娘和沐宸钰刚坐下,秋姨娘就带着八小姐来了。柳姨娘对她们母女很热情,她们搬到青芷院,除了沐宸钰来看她们,再无别人。江雪知道秋姨娘母女一定是认清乔姨娘母女的嘴脸,来找她们结盟、寻求安慰。好在秋姨娘母女除了软弱自私,还没做过对不起柳姨娘的事,也不是心机歹毒、不可原谅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冷香就把她叫起来,告诉她沐宸钰今天会去慕容居拜她。江雪边伸懒腰边打哈欠,很不愿意离开温暖舒适的床榻。
“不是没定准时辰吗?没准他下午才去呢,让我再睡会儿。”
“九小姐,杏林观的药膳房刚开张,赚了一堆银子,你不去看看吗?”
江雪把软枕压在头上,哼唧两声,“银子和睡觉比起来,我选择后者。”
前院传来消息,说沐宸钰已经出门了。她又在床上翻滚了半天,看看时辰不早,才很坚定地爬起来,赶走瞌睡虫,梳洗换装用早膳。安排好青芷院的事情之后,她带着两个丫头从角门溜出去,直奔慕容居。
以另一重身份跟沐宸钰见面的事,她思虑了几天,才答应。此时,她有此兴奋,也有些紧张,想感受一下慕容玖这名字带给她的尊荣,也想杀杀沐宸钰的傲气。昨晚沐宸钰喝了不少酒,当然她和八小姐的面,也不顾忌秋姨娘和柳姨娘在场,一改斯文恭敬,大骂慕容玖,气得江雪直挠头。
罗掌柜给她看了菊园聚会的安排,除了其它三家重要人物都到场,户部的李筝会带几个手下参加。李筝这人她很早就听说过,昨晚才从沐宸钰口中得到详细信息。这人肯定有过人之处,否则沐乾柱也不会相中他。虽说官商勾结好赚钱,可她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,李筝是南成远的部下,她早把他划到恶人堆里了。
“除了备下最好的酒菜,还要备下黄金美女,到时候我自有用处。”
“李筝明说要带六个人,只是无法打听到他要带谁。”
“我们不做违反法律纲常的事,他带谁都无所谓,备好庄丁护院,以防万一。”
等了一会儿,沐宸钰还没有来,她决定先去杏林观的药膳房看看。她把暖香和冷香留在慕容居,带着罗掌柜和楚易去了杏林观。她刚进杏林观,还没来得及跟药腾房的人说话,就看到一团白影从她眼前扑过,钻进了柜台后面的药阁。
是貂蝉,她的心一颤,貂蝉都来了,风三少还会远吗?
债主就要上门,江雪很害怕。这些天,她没心思去想对付风三少的方法,若今天让他碰上,就麻烦了。凭她对风三少的了解,这人便宜占尽、睚眦必报。他调戏淫乱,又威逼她写下五千两的欠条,银子他会来讨,仇他也会报。
她跟罗掌柜交待过,只要风三少在京城出现,就立即告诉她。昨天没收到消息,这说明风三少是昨晚或是今天才到京城,比她晚了十几天。这十几天,风三少的日子不会好过,全身红痒,两腿间生疮发疹,尤其是第三腿会红肿流脓,这症状看上去象花柳病。这是她药毒并用的结果,一般的大夫根本治不了。这种阴险狠辣、毫不手软的反击方式,也让风三少尊严丧尽,狼狈至极。
“貂蝉,出来。”
桃红色身影闪到杏林观门口,慵懒的声音中透着冰冷威严,略带怒意。江雪顾不上多想,忙拿起草纸盖住脸,以自己都不敢想的速度钻进了药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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缕缕暖意洒在身上,窗外弥散着晨露花香,闲瑕舒适。江雪舒展四肢,伸出双手捧住光线,深吸清冽的香气,看流光泛影,任思绪纷飞。
有姓无名的小姐,似主非主,已经被偌大的家族淡忘在角落。江雪并不在乎,她反而感觉很瑕意,不用晨昏定省,不用操持家事,难得轻松自在。她可以睡到日上三杆,柳姨娘疼她,从不催她早起,柳嬷嬷走了,再也没人跟她立规矩。
“柳侍妾,四奶奶传你去凝芳院问话。”
听到柳迎凤要传柳姨娘,江雪皱了皱眉,说:“冷香,去。”
“是,九小姐。”
柳姨娘有些担心,刚收拾好,准备去凝芳院,就被暖香拦下了。冷香摒住呼吸,端出一盆洗脚水,很吃力地走到门外,看到柳迎凤的大丫头站在门口,一脸倨傲地注视着她们。冷香瞅准传话的丫头,一盆水迎头浇下去。
“耳房里还有婆子的冼脚水,味道更浓,你们四奶奶要想喝就亲自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传话的丫头闭上嘴,捂着鼻子,又气又恼,扭头就往回跑。
江雪隔着窗户挑了挑嘴角,府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不想计较,为一点小事分心不值,有那心思,她还想算计着怎么多挣银子呢。府里这些女主子们一而再、再而三的挑衅,柳迎凤无知浅薄,十小姐阴险歹毒,在她看来,不过是一些小把戏。她也明白,若不狠狠反击,这些小把戏会愈演愈烈。
柳迎凤大概怕喝洗脚水,一上午也没露面,中午时分,两个婆子来传话,十小姐及笄后没有闺房,花太太让十小姐搬到泊柳居的厢房,江雪母女搬去青芷院。
青芷院在沐府西北角,挨家庙和祠堂很近,是一座废弃很久的院落,隔着一片木槿林就是内院的下人们住的院子。柳姨娘不愿意,要硬着头皮去求花太太,被江雪拦下了。花太太既然答应了十小姐,去求又有什么用?
当然,江雪自有打算,这几天,她闲着无事,把沐府内院的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,青芷院她也去过。青芷院虽然残败破旧,位置偏僻,却是一座独立院落,很安静。不跟十小姐母女住在一处,会少很多是非,难得清静。
青芷院后面有一块荒草地,穿过荒草地,就有一个角门。门外就是街道,角门锁死,没人看守,出入很方便。及笄考试之前,花太太就让她从外宅搬进府里居住。养在深闺的小姐,不能随便出大门半步,她想去慕容居都不方便。这两天,她一直为出去的事犯难,让她们母女搬到青芷院,正和她意。
午后阳光正好,江雪扶着柳姨娘到青芷院周围转了一圈,母女闲话家常,其乐融融。每当这时候,她总会有浓郁的感伤,异世的母亲晚年丧女,定会伤心欲绝。程远会替她照顾老母弱弟,但究竟不能弥补那深重的伤痛。
“小九,娘也不愿意住在泊柳居,可青芷院……”
母女驻足在青芷院外面,青色的院墙爬满绿藤,院内荒草成丛,清冷森寂。秋日午后阳光正浓,光线烈烈泼洒,却不能温暖这座宅院。
“青芷院怎么了?”
“你小时候最爱到家庙周围玩,你不记得家庙里的人吗?”
江雪拍了拍脑袋,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记的,一个又疯又哑的女人。”
柳姨娘重重叹了口气,沉声说:“那个又疯又哑的女人就是沐容清,静贵妃一母所出的姐姐。大夫死后,她回到了沐家,就住在青芷院里,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。后来静贵妃让她入宫小住几天,回来就疯了,也哑了,被关进家庙,不到一年就死了。你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到家庙跟她玩,娘为此还打过你。”
江雪暗自摇头,她跟沐容清的渊源真深,两次祠堂祭祖,那个牌位都掉到她的手边。江雪并不害怕,若人间有鬼魂,不也与她同类吗?不是每个人都有重生的机会,有些人死得不甘心,怨念和执念总会存留人间,沐容清也一样。
沐容清的大夫死于流配途中,她孤身一人回到沐家,没能给家族带来荣誉,又没有以死谢罪的勇气。堂堂沐家小姐,又曾经是皇子正妃,回到娘家,却住进青芷院。她苟且偷生,三餐不保,冷暖不济,过着连下人也不如的日子。亲妹嫁的男人在夺嫡中胜出,富贵辉煌,对她能毫无刺激吗?
从天堂堕入地狱,饱受冷眼和讥讽,疯了也正常,只是她什么会哑?难道她进宫小住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被人做了手脚吗?及笄前夜祠堂祭祖,沐乾柱让孙男孙女给她上香都很勉强,和沐容溪正相反,可见老太爷并不喜欢她。
“小九,你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,娘,咱们搬到青芷院,离内院的小厨房很远,最好能自己开火煮饭。我在想怎么才能把份例要出来,以后不受那些人的管制。”
“好是好,只是没有几两银子,吃不好、穿不好,会委屈你。”
江雪突然觉得自己豪气十足,她很大方地摆了摆手,“娘,你什么都可以担心,就是不用担心缺银子。当然,女儿希望你什么都不想,就呆在青芷院享福。”
“好,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,娘会享福的。”
青芷院很宽敞,有七八间正房,两侧还有配房,院内有花园和鱼池,墙外碧竹青翠、木槿成林。母女带着下人忙碌了一天,才收拾妥当,一屋主仆十几人就搬进去了。花太太赏了几两银子,又让田嬷嬷带了几样礼物来贺她们迁居之喜,表面功夫也做足了。江雪又让冷香买来一应厨具和吃食材料,准备自己开火。
柳姨娘带着三个丫头住东侧,江雪和暖香、冷香住西侧,中间隔出花厅和餐室,江雪还为自己留出一间书房,又留出一间给婆子们上夜用,东侧房做厨房和杂物间,西侧房婆子住。青芷院有了人气,一扫冷清,也不象以前那么森寂了。
……
崇威院里,阴云笼罩,凝固的气氛沉闷压抑。
院子里跪着成群的下人,个个胆战心惊。厅内跪着各房的男女主子,人人摒神静气,除了沐宸霆的妻子怀有身孕没来,其他全部到齐。厅内打碎的茶盏洒了一地,掀翻的桌椅歪七倒八,进出传话回事的下人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沐乾柱坐在软榻上,双手拄着沉香拐杖,浑身颤抖。苍老的脸褶皱密布,更显阴沉,眼中充斥着愤怒与无奈。沐容初和花太太跪在前面,身后是两个侧夫人和四个姨娘,成年的公子、小姐,还有柳迎凤跪在最后面。
“谁给六皇子回了庚贴?为什么我不知道?”
沐容初跪走上前一步,“老太爷息怒,是六皇子先给沐家送了庚贴。”
“这么说这件事你早知道了?六皇子岂止给沐家送了庚贴,他给花家和洛家都送了庚贴。他要聘洛家的女儿为正妃,聘沐家的女儿为侧妃,洛家还没答应,我们就乖乖回了庚贴。传言出去,岂不让人笑掉大牙?”
南日皇朝男女聘嫁有习俗,女子看中男子,可请媒人提亲。男子看中女子,送上庚贴,女子有意,回庚贴以后,男子会请媒人上门。
六皇子刚封王赐府,正侧妃均无,苦心权衡了几个月,给南日皇朝三大家族都送了庚贴。这种遍地撒网、各不得罪的求亲方另三大家族都非常恼火,花、洛两家都在冷眼旁观,沐家却回了庚贴,沐乾柱却不知详情。
沐容初看了乔姨娘一眼,咬了咬牙,谨声回话,“儿子也是事后才知道。”
原来,十小姐提前及笄后,乔姨娘削尖脑袋,想让女儿嫁入皇家。六皇子在刑部领了一份差事,恰好是乔姨娘弟弟的上司,听说六皇子给沐府送庚贴,庚贴上并没有写聘沐家哪位小姐。乔姨娘怕沐老太爷把八小姐或是族中别的女子许给六皇子,就想捷足先登,自作主张给六皇子回了庚贴之后,才告诉沐容初。
“给你的女儿提亲你都不知道?你还能知道什么?”
“老太爷息怒,儿子知道错了。”
“光知错有什么用?能挽回沐家的颜面?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沐容初狠狠瞪了乔姨娘一眼,“你来回太爷,到底怎么回事?”
乔姨娘跪爬几步,扑到沐乾柱,“老太爷饶命,老太爷饶命,奴婢……”
十小姐紧挨八小姐跪着,听到沐乾柱问谁私自回庚贴的事,她兴灾乐祸地瞄了八小姐几眼。在她看来,这种蠢事只有秋姨娘和八小姐才做的出来,听到沐乾柱怒斥,她还洋洋自得。六皇子行事愚蠢,她很反感六皇子,她倒希望八小姐嫁给六皇子。看到乔姨娘跪爬出列,哀求告饶,她头顶上好象炸响一个闷雷,呆立当场,不知所以,她又羞又怕又气又愧。这件事乔姨娘没跟她透露半个字,大概是想给她一个惊喜,若不是今天吵出来,她错上了花轿还不知道新郎是谁。
沐乾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,用力敲着拐杖叹了口气。事到如今,庚贴已送出,再要回来会另落一个笑柄。他看了十小姐一眼,心里稍稍安定,十小姐小小年纪心思缜密、机谋深沉,适合嫁入皇家,参与宫斗。
“沐家这一代有三个女儿嫁入皇室,这并不是好事,我本想把云涟(沐容基之女)嫁给五皇子做侧妃。五皇子外戚势利微薄,看样子不想参与夺嫡,人也很务实,不管谁当皇帝,他都无惊无险。既然送了庚贴,这件事就定下来了,就把十丫头许给六皇子吧!云涟的事我会跟容基商量。”
“爷爷,救救你,我不嫁给六皇子,我不嫁,呜呜……”
十小姐跪爬到沐乾柱脚下,磕头如捣蒜,失声痛哭。众人都很惊诧,最吃惊的莫过于乔姨娘,十小姐一向心高,适合嫁给皇子。六皇子的生母居妃位,六皇子十六岁封王,母子颇受皇上宠爱,在宫中风头正劲。
“混帐,你生母私换庚贴,让老太爷生气,你反到说不嫁,还懂不懂家法?”
“她私换庚贴让她去嫁,反正我不嫁六皇子。”
“混帐,来人,把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沐乾柱摆手阻止沐容初,问十小姐,“十丫头,你想家给谁?”
十小姐擦了一把眼泪,不顾旁人惊诧,高声说:“我只想嫁给四皇子。”
“胡闹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怎能容你挑三拣四?”
沐乾柱深思片刻,摇了摇头,“十丫头,爷爷一向宠你,若你想嫁别人,爷爷会考虑,唯独四皇子不行。他毫无外戚势利支持,不善结交,不务正业,嫁给他还不如嫁一介平民,我不能看着沐家女儿陷入火坑。”
“爷爷,我不嫁给六皇子,我跟四皇子已经、已经私订终身了。”
听到十小姐这句话,众人都大吃一惊。乔姨娘瞪大眼睛,这话要是传出去,她们母女挨罚不提,以后在沐府也无法立足了。最吃惊的人莫过沐宸钰,他与南宇沧一向交好,南宇沧也跟他提过喜欢江雪,怎么又跟十小姐私定终身了?他猜测十小姐不想嫁六皇子,拿南宇沧当挡箭牌,却不知道十小姐的心事。
沐容初挥手一巴掌打在十小姐脸上,“无羞无耻,候门闺秀竟然做出这种事。来人,乔氏教女不严,关进柴房,闭门思过。”
两个婆子拖走惊恐悲愤的乔姨娘,十小姐不但不求情,还狠狠瞪了乔姨娘一眼。若不是乔姨娘私回庚贴,她也不会轻易喊出埋藏心底的秘密。现在母女脸面全无,乔姨娘挨罚,十小姐毫无动容,反到觉得出了一口恶气。
“十丫头,你可以不嫁六皇子,绝不能跟四皇子的什么首尾。”
十小姐捂着脸,轻声抽泣,挨了一巴掌,她不敢再强。她很明白,若想不嫁六皇子,就要家族出面拿回庚贴,至于怎样嫁南宇沧,就要从长计议了。
“都起来吧!让外面的下人也都起来。”沐乾柱目光深沉,不象刚才那般气恼,说话也变得语重心长,“八丫头、十丫头,你们是女孩家,目光短浅,爷爷给你们择婿,就想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,让沐氏家族辉煌荣耀,不一定非嫁入皇家,才能光耀门楣。我选中了两个人,一个是四大巨商之一的慕容玖,一个是李筝。慕容玖就不用细说了,少年才俊,四大巨商的后起之秀。李筝原是成亲王麾下干将,六品武将,战事平息后,皇上把他调入户部,有几件差事做得很漂亮,现在是从四品官阶,能文能武,是难得的人才。这是大事,你们姐妹回去好好想想,若能把这两人招为乘龙快婿,你们不但有荣华富贵,还是沐家的功臣。”
“不用想了,爷爷,八姐喜欢为官做宰的,我是选慕容玖吧!”
同十小姐的锋利尖锐相比,八小姐显得温顺怯懦了许多。况且当众选婿的话她说不出口,被十小姐摆布,她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。
当然,十小姐自有打算,她喜欢南宇沧本人多于喜欢皇家威仪。若不能嫁给南宇沧,选择慕容玖也不错,慕容商会的店铺遍布中天大陆,财富让王公权贵眼红。面对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,南宇沧能不动容、不眼红吗?
“爷爷,九妹的婚事怎么办?我觉得她跟慕容玖很合适。”
“听你爹的,把连及笄考试都没通过的小姐许给慕容玖,确实没诚意。”
“那九妹的婚事……”
沐乾柱敲了敲象征权威的拐杖,“让人去告诉九丫头,她的婚事我正想呢。”
花太太拉住沐宸钰,轻声说:“我的儿,你就别操心了,多陪老太爷宽宽心。田嬷嬷,你到青芷院传话,把太爷的话告诉九丫头和柳侍妾。”
沐乾柱愣住了,看向花太太的眼神充满怒意,“去哪里传话?”
花太太忙上前陪笑施礼,“回老太爷,柳侍妾和九丫头搬到了青芷院。”
沐乾柱禁不住浑身一颤,他冷眼打量着众人,嘴哆嗦了半天,也没说出话来。众人一见他的样子,全跪下了,厅里厅外又跪满了人,却无半点声息。
“谁让青芷院住人的?说。”沐乾柱突然怒问,拐杖敲着地,更显暴怒。
花太太作为沐府内院的当家人,调配院落是份内事。十小姐没独立的闺阁,要住柳姨娘的厢房,柳迎凤献计让柳姨娘母女搬到青芷院,腾出厢房让十小姐住,花太太就准了。这本是小事一桩,没想到沐乾柱却大发雷霆。这件事不可能让花太太落不是,十小姐也无差错,担责任的只有柳迎凤。
“十妹、十小姐没有闺房,要占柳侍妾的厢房,只能让柳侍妾搬到青芷院。”
沐容初回头怒斥柳迎凤,“凝芳院不是闲着吗?为什么不用?”
“十妹要住柳侍妾的厢房,不住凝芳院。”
十小姐抬起头,挤出几滴眼泪,“四嫂,我说过不住凝芳院吗?是你让她们搬到青芷院的,关我什么事?你说凝芳院是当家人议事的地方,她们不配住。”
“你别识好人心,你……”
“都住嘴,你们……咳咳。”
沐宸钰忙爬起来,递上一杯茶,“爷爷,你消消气,青芷院不能住,再搬出来就行。九妹一屋刚搬进去,我去看了,都挺好,青芷院为什么不能住人?”
沐乾柱哆哆嗦嗦端着茶盏愣住了,脸上交织着气愤、伤痛和无奈。青芷院刚搬进人,就搬出来,谁都会问那座院落为什么不能住。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,也无法回答,沐氏族长为这点小事发脾气,有失身份在先,威严反在其后。
“爷爷,我去告诉九妹,让她们搬出来,不如还搬回泊柳居。”
沐乾柱拦住沐宸钰,沉默了一会儿,“不用去了,算了,唉!算了。”
江雪母女搬进青芷院,本是小事,却惹得沐乾柱大发脾气,把小事演化到无限大。听到他说算了,不打算再追究,跪着的主子奴才们总算松了口气。
“都起来,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,有人住就住吧!”
沐乾柱突发脾气令众人始料不及,众人都爬起来,按辈份躬身站立两侧,都不敢再有片刻大意。柳迎凤挨着十小姐,两人都阴沉着脸,狼狈为奸的两个人此时却把彼此当成了黑眼钉,谁都恨不得把对方吞到肚子里。
……
江雪带着两个丫头在湖边抓鱼,她们累得满头大汗,换了几套衣服,终于抓到了一条大鱼,她兴奋得在湖边又唱又跳。她早就看中了这条鱼,还专门让冷香出去买了特大鱼盘,去千味楼找名厨询问了做鱼的方法。
“快点、快点,多抓几条,今晚我主厨,蒸、烧、炒、炖,各做一条。”
“九小姐。”
江雪扫了婆子一眼,“什么事?”
婆子凑到江雪身边,跟她说了崇威院发生的事。江雪摇头一笑,难怪她一下午耳朵都热乎乎的,原来是沐乾柱又在唠叨她。乔姨娘罪有应得,十小姐和柳迎凤反目成仇也活该,只是沐乾柱为什么不愿意让人住进青芷院呢?她们刚搬进来两天,住得很舒服、很自在,谁也不想总搬来搬去。
“你们还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“没事就好,一起抓鱼。”
“九小姐,园里的鱼不能抓,让管事们看见会罚的。”
“湖里这么多鱼,不吃多浪费。”江雪想了想,说:“冷香,你去请六公子,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鱼喝酒。哪个管事敢骂?让他们去骂六公子。”
主仆几人抓了十多条大鱼。江雪亲自下厨,做了水煮鱼、红烧鱼、清蒸鱼,还给柳姨娘炖了补身体的鱼汤。两个婆子溜出去买了酒,又带回一些糕饼果品和下酒菜。沐宸钰带来几样宫中的点心,都是江雪喜欢吃的。
江雪、柳姨娘和沐宸钰刚坐下,秋姨娘就带着八小姐来了。柳姨娘对她们母女很热情,她们搬到青芷院,除了沐宸钰来看她们,再无别人。江雪知道秋姨娘母女一定是认清乔姨娘母女的嘴脸,来找她们结盟、寻求安慰。好在秋姨娘母女除了软弱自私,还没做过对不起柳姨娘的事,也不是心机歹毒、不可原谅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冷香就把她叫起来,告诉她沐宸钰今天会去慕容居拜她。江雪边伸懒腰边打哈欠,很不愿意离开温暖舒适的床榻。
“不是没定准时辰吗?没准他下午才去呢,让我再睡会儿。”
“九小姐,杏林观的药膳房刚开张,赚了一堆银子,你不去看看吗?”
江雪把软枕压在头上,哼唧两声,“银子和睡觉比起来,我选择后者。”
前院传来消息,说沐宸钰已经出门了。她又在床上翻滚了半天,看看时辰不早,才很坚定地爬起来,赶走瞌睡虫,梳洗换装用早膳。安排好青芷院的事情之后,她带着两个丫头从角门溜出去,直奔慕容居。
以另一重身份跟沐宸钰见面的事,她思虑了几天,才答应。此时,她有此兴奋,也有些紧张,想感受一下慕容玖这名字带给她的尊荣,也想杀杀沐宸钰的傲气。昨晚沐宸钰喝了不少酒,当然她和八小姐的面,也不顾忌秋姨娘和柳姨娘在场,一改斯文恭敬,大骂慕容玖,气得江雪直挠头。
罗掌柜给她看了菊园聚会的安排,除了其它三家重要人物都到场,户部的李筝会带几个手下参加。李筝这人她很早就听说过,昨晚才从沐宸钰口中得到详细信息。这人肯定有过人之处,否则沐乾柱也不会相中他。虽说官商勾结好赚钱,可她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,李筝是南成远的部下,她早把他划到恶人堆里了。
“除了备下最好的酒菜,还要备下黄金美女,到时候我自有用处。”
“李筝明说要带六个人,只是无法打听到他要带谁。”
“我们不做违反法律纲常的事,他带谁都无所谓,备好庄丁护院,以防万一。”
等了一会儿,沐宸钰还没有来,她决定先去杏林观的药膳房看看。她把暖香和冷香留在慕容居,带着罗掌柜和楚易去了杏林观。她刚进杏林观,还没来得及跟药腾房的人说话,就看到一团白影从她眼前扑过,钻进了柜台后面的药阁。
是貂蝉,她的心一颤,貂蝉都来了,风三少还会远吗?
债主就要上门,江雪很害怕。这些天,她没心思去想对付风三少的方法,若今天让他碰上,就麻烦了。凭她对风三少的了解,这人便宜占尽、睚眦必报。他调戏淫乱,又威逼她写下五千两的欠条,银子他会来讨,仇他也会报。
她跟罗掌柜交待过,只要风三少在京城出现,就立即告诉她。昨天没收到消息,这说明风三少是昨晚或是今天才到京城,比她晚了十几天。这十几天,风三少的日子不会好过,全身红痒,两腿间生疮发疹,尤其是第三腿会红肿流脓,这症状看上去象花柳病。这是她药毒并用的结果,一般的大夫根本治不了。这种阴险狠辣、毫不手软的反击方式,也让风三少尊严丧尽,狼狈至极。
“貂蝉,出来。”
桃红色身影闪到杏林观门口,慵懒的声音中透着冰冷威严,略带怒意。江雪顾不上多想,忙拿起草纸盖住脸,以自己都不敢想的速度钻进了药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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